放在高处的花盆

在十几年前,二百元人民币的价值,远远超出了我对它预期的价值。同时,二百元人民币对“搬家”这个词也做了新的诠释。

这是我即将搬离的家:一楼的两居室,租了整整两年,每月六分之一的薪水用来支付租金。现在,被褥、衣物或是零碎散落在外,或是被紧紧包裹起来;沙发、桌椅,可以叠加的,还在叠加,不能叠加的,还在孤独地存在着;锅、碗、瓢、盆,面粉和大米……我的焦虑比易碎品还要易碎,我的疲惫比贵重物品更惧怕在某一刻会冷不丁的支离破碎。然而,比起那些,排列在阳台上的五十四盆花和即将要搬去的六楼,更让我心力交瘁。

打电话联系了好几个搬家公司,终于联系到了一家业务不是非常繁忙的搬家公司。电话里的人说:价格面议。于是,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,一边在家里收拾东西,一边静候他们的光临。

“把全部东西搬过去,共200元。”面相白净又年轻,衣着干净平整的那个人说。

我心里想,这个价格,当然可以啊。然而,想到那五十四个花盆,我就底气不足:“这个价格,也包括那些花盆吗?”

“花盆?”年轻人愣了一下,接着便开始环顾四周。“有哩,四五十盆哩!都有土,还开着花!”一位身材中等,年长并有点偏胖的络腮胡粗声粗气地回应道。“就这个价格定上,那些花盆我一个人抬就行。花儿开得俊俊的,难不成,撂哈再不管吗?”络腮胡粗声粗气地又说了一句。

他的话音刚落,站在阳台边上的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先是家具被搬进了六楼的新家,再是打包好的被褥,然后是乱七八糟的零零碎碎,放满了不大的房间。

眼看着搬家快要接近尾声,却没看见一盆花跋山涉水地来到新家。我耐不住性子,从六楼窗户探出头去,隐约看到络腮胡正在楼底下给绳子打结。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好主意,要不然,那些花盆上上下下得抬多少趟啊。

终于,听到沉重的脚步渐渐近了。我忙不迭地跑出门去,只见络腮胡两只粗大的手紧紧握住楼梯旁的栏杆,正在艰难地往六楼前进。而他身上前前后后用绳子绑住的花盆,足有十一二个。晶莹的汗水在他的络腮胡上闪闪发光,不久便汇聚成蜿蜒的溪流,缓缓流了下来。有一些滴落在冰凉的水泥地上,有一些落在他沾满泥灰的外套上,还有一些跌落进用绳子捆绑在他胸前的花盆里。

我,完完全全被他的智慧和辛劳折服了。他站在门口,招呼呆住的我帮他把身上那些花盆从结实的绳扣中取出来。他虽然累得气喘吁吁,却还没有忘记炫耀他的成绩:“看看,这些,一个,也没打破,花儿,还是,俊俊的!”而那个时刻,我除了感谢却只剩下了羞愧。我羞愧于自己空瘪苍白的钱包,羞愧自己除了一杯清茶和几句感谢的话,再无其他相赠。

多年之后,当我再次搬家时,曾经生长繁茂的五十四盆花朵早已所剩无几了。那些空的花盆被我按照大小依次摞起来,放进纸箱打包好。新家在十二楼,有三个向阳的大窗户,我打算好好养几盆花。

当所有打包好的东西从原来的六楼搬到搬家公司的箱式车厢,之后又被有序地搬进电梯,辗转搬进新家之后,我多给了搬家公司的那兄弟俩一点吃晚饭的钱。之后,又提了几瓶酒给他们送下去。他俩乐呵呵地接受并道谢,然后锁好车厢门,开车走了。

我站在楼下,时间正是黄昏时分。风很清凉,吹动我的发梢和衣襟。夏天,分明还没有走远。而我却开始怀念那些曾经放置在高处的花盆和在风雨中招展的花朵,还有那个把花盆牢牢捆绑在身上的中年男人。

年年都有春夏,年年花香如故。多么希望,那些放在高处的花盆,永远葱绿并且枝繁叶茂;多么希望,那些看得见花开的人,生活永远都如夏花一样美好。

多么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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